2017 Fjällräven Classic 最長的旅程是心靈之旅

圖、文/林語萱

 

『You have survived Fjällräven Polar. You can make it.』

快撐不下去時,我們的領隊Ola和我這樣說,我點了點頭,含著淚水,雙腳再加上兩根登山杖,像隻老牛般一步一步的咬緊牙根走下去。


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,別人到極圈是在讚嘆美景和極光,只有我,兩次來到這,都覺得是在和生命奮鬥,不斷問自己,你何苦為難自己?(當然,這次有老爸可以讓我耍賴一下。)可結束後,回到大城市,望著灰色的建築物、沒有雲的藍天,和迎面而來不再親切說hejhej的路人,內心的空虛,才讓我明白,與世隔絕的那五天,我是多麼享受在簡單的大自然中。

 


▲Classic健行的起點


我是個什麼都想要的人,又是個喜歡把自己逼到極限的變態,更有著把事情拖到最後一刻的壞習慣。這次會參加Fjällräven Classic 2017,單純只是因為去年一同滑狗雪橇的朋友說他們會去,而我也不想錯過再次來到瑞典遊玩機會,便含糊的和想去很久的老爸提一提,就報名了。只是,我忽略了考完試後變差的體力,和緊接在健行後服務世大運及Ted演講的壓力。出發前,除了兩次已要了我老命的急迫小訓練,我生理和心理幾乎完全沒有準備就開始了這條只有往前走,別想回頭或抬頭向直升機求救的不歸路。


出發前一晚,仍為著即將到期的簡報和選課忙碌的我,只睡了四個小時,隔天,便背著15kg的登山包,啟程。

 


▲在機場匆忙選課的背影

 


▲I think we are ready!! (hope so.)


第一天,天氣比想像的還陽光普照,外套如同洋蔥般一層一層的脫下,到最後只剩短袖。我們剛開始完全就是個觀光客,在塞車的trekking jam中,走走停停的拍照。休息時,新奇的品嚐Gustaf從草叢中變出來的各式莓果,同時也讓極圈的超大笨蚊子,盡情享受來自世界各地的鮮血buffet。等到人潮漸散,或許是因為在石頭和泥濘路上行走將速度拉慢,為了維持理想的里程數,步伐比我預期的還快許多,想好好停下來拍照和欣賞風景,都會擔心拖累隊伍。

 


▲與爸爸踏上110公里的征途

 


▲夏季的極圈有著各式各樣的莓果


下午,山區的雲開始降下毛毛細雨,腳和肩膀不斷向我抱怨他們沈重的負擔,而這只是個不到1/5的路程。幸好,晚餐時,和Polar的朋友們敘舊,又有巧克力補充能量,才讓我撐到營地,用最後一點力氣,在山谷中搭起了我們的溫暖小窩。


夏天的北極圈,最大的好處,就是它有著接近永晝的白天。每天,太陽大約10點下山,但半夜2點就日出了,因此,帶來的頭燈,除非是半夜想去遠處找地方解放,基本上是不會用到的。不過溫度的變化就沒有日光來的友善,早晚的溫差十分大。白天健行時,在陽光下有可能走到流汗,不過休息時,只要一停下來,就得加上外套,否則,身體立馬在寒風中冷卻,而晚上,雖然不至於降到零度以下,但也足以讓我抖著從睡夢中驚醒。原本以為上回經歷過冰天雪地的極圈,身體應該比較能適應這邊的氣候,可惜低溫再加上疲倦的身軀,還是在第二天把我的意志力幾乎完全擊退。

 


▲在第一個Check Point與Polar的隊友相聚


早上Ola問我狀況時,還能笑著和他說,覺得走的比昨天更順!午餐前的那一場雨,澆熄了我的好心情。還沒來得及加上雨褲,我的褲子已被淋濕,濕、溫度低、強風,他們可真是狠心,聯手起來使我凍到骨子裡,心情也就跟著差到谷底。中午熱呼呼的-鹿肉馬鈴薯果醬卷我不忍心吃下,午餐又在毫無擋風處的山丘上休息,原本應該補充體力的時刻,我反而發抖的在等待再度起身,才能暖和。

 


▲這裡有供應熱呼呼美的美味馴鹿漢堡,大/150瑞典克朗、小/100瑞典克朗


骨牌效應的串連模式,下午,大崩潰。臉上因疲倦、不甘願、無助而糾結,想大哭又怕別人看到的模樣,至今依然印象深刻。視線因淚水而模糊,登山杖在石縫中任我憤怒的向下插,我好想回家,好想到溫暖的地方,但我出不去。更糟糕的是,自尊心很強的我,因為不想成為隊伍的最後一個,不管爸爸再怎麼叫我停下來靜一靜,就是不回頭理他。而在沒有明確的動力往前走的狀況下,唯一支撐下去的,就是努力追上前面的人,邁向下一個休息點。最後三公里,我真的把我所有的力氣發揮出來,硬著頭皮,撐到了當晚的checkpoint。


▲搭帳篷必須考慮風向、地形及取水的便利性


每晚搭帳篷的地點,是一門很大的學問,得考慮風向、地形,以及取水方便的河川,那晚 上天大概看在我們疲倦的身軀下,使一切的條件都俱全!不過阿,如果離sauna桑拿浴的木屋和難得的廁所近些,就更加完美了呢 :-P其實我從小就不喜歡待在密閉的空間,但能夠在寒冷的天氣下,和來自各地的參加者,擠在一塊,真的很難得(雖然保守的亞洲人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)!

 


▲腳踝意外扭傷,Ola協助包紮處理

 

第三天一早,體力已充沛、心情和天氣也都明朗,但就在出發大約踩了10步後,我發現我的右腳腳踝很痛,走路甚至變得一拐一拐的,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,旅途接近一半,我可不想搭直升機回去!Ola知道狀況後,立刻彎下腰來幫我貼上人工皮,並告訴我,有任何惡化的不適要馬上告訴他。很難得的是,我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被拖累,反而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的慢慢走,慢慢放開心胸、不爭先後的享受在壯闊的山河中。地理課本中典型的U型谷完整的出現在我面前,回過神來,才發現原來腳下踩的那些大小不一的惱人石頭,就是考卷愛考的冰磧石!學以致用,真不錯。

 


▲當心情沈靜下來,才能好好欣賞眼前的美景


終於到了第一個休息時間,已漸漸習慣腳痛的我,便不再那麼把它當一回事,直到Ola再次走過來,說要幫我背東西,減輕腳的壓力,以免造成其他部位的代償作用。原先我跟他說沒關係,接著他點出了我的逞強,他說’’ Sometimes, it’s good to say I’m ok. But when you’re in need, it’s also important to say, thank you for your help.’’ 就這樣,我的睡袋搬家到他的背袋。剛整理完包包的我,沒過多久,又得到了團員提供的止痛消炎及胃藥,感動還沒停止, Gustaf便走過來帶我到隊伍的第二個,說’’ Sherry! Now you’re our pace boss. We’ll follow your pace because we started as a team and we will finish as a team.’’這就是團隊,這趟旅程,若不是彼此互相照應和幫忙,我一定無法完成。

 


▲遙遠的路程需要團隊的相互照應和幫忙才能完成


第三天,爬上了本次旅程的最高峰再一路往下,雖然腳痛的撐過全程,但感受到團員的溫暖,午後還有Brownie跟彩虹這兩個小確幸,以及與Ola暢談的時光,這天,卻是我認為這五天中最美好的一天。

 


▲美味的Brownie和雨過天青的彩虹帶來美好的一天


有一種最遠的距離,是你看的到,卻走不到,這是那天紮營地點給我的感受。明明checkpoint的小木屋就在前方看似不遠處,就站立在那,為什麼怎麼走就是到不了?乾淨的空氣給予我們清晰的視野,作為目的地的確立和天氣變化的判斷標準,前一刻還有著萬里鬆軟的白雲,和萬里的藍天,後一秒,就看到快速移動的烏雲朝我們前進,幸好,那大多是下不到五分鐘即停的毛毛細雨。

 


▲營地總在看得到卻走不到的距離


那晚紮營的地點在強風吹拂的丘陵上,寸步難行,連取水也都要走好遠好遠,但就在我為著這一切懊惱時,迎面過來、帶著微笑的外國人把我叫住。『大概是因為看到我穿Polar的外套,所以想問我些問題吧?』我心想。她確實是因為看到我的外套而叫住我,但令我驚喜的是,她竟是我上次在北極的最後一晚,切狗香腸時遇到小女孩Elena的媽媽!他們家就是養那群哈士奇的主人。我太過感動和驚訝,以至於哽咽的說我真的很想Elena,她媽媽說,Elena也是,而且還有和她提起過我。這就是緣份吧!我繞了兩次半圈的地球,竟遇到,使當時失去信念的我,再次面帶微笑那個小女孩的媽媽。

 


▲第三晚紮營在強風吹拂的丘陵上


因著前兩天長時間的努力,第四天,我們只需走20公里即可,再加上團員有人的膝蓋和腳踝不舒服,整體的速度放慢許多。這一天的半路,Ola帶我去看了一顆石頭,雙面分別用薩米語和瑞典語刻了一串文字,內容大概是:『謙卑的花在樹線前,打開了通往山的路徑。』除了與當時的地形景觀有關係,另外必定還隱含了些意義,但Ola解釋不出來,我也想不明白。如今,我試著猜想,是否我們就是那些在樹前的小花,唯有謙卑的面對自己的渺小和脆弱,才能真正看見和體會高山的壯闊和美麗?這趟旅程,我明白生活可以很簡單,而我們所需要的也很簡單,水、食物、保暖的衣服、帳篷還有人的陪伴。也明白人類是多麼脆弱和自不量力的想與大自然對抗,單單一場雨或一陣風,就可以擊垮我們所有的準備和信心。

 


▲以薩米語和瑞典文的刻字『謙卑的花在樹線前,打開了通往山的路徑。』


隨著海拔高度漸漸降低,樹林又出現在身旁,彩虹也探出頭來和我們微笑。抵達checkpoint前,我們甚至能在空地曬日光浴,睡了一會兒的小午覺和喝老爸泡的咖啡。那晚無風無雨,還有著熱茶和pancake當做飯後點心,是該為此感到慶幸,卻開始替即將結束的一切而沉默和不捨。

 


▲進入Abisko 國家公園,預告著此行將進入尾聲

 

四點起床的最後一日,踏著我認為最舒服的速度,進入了瑞典的第一座國家公園Abisko,沿途人潮漸多,網路接通,我們再度回到了文明,可我卻已開始懷念那份單純的原始。穿過充滿有著八個季節的薩米人歌聲的隧道,揮舞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,我們走向終點。那一頭,忙碌的人放下手邊事物,用力拍手向我們致意,眼眶再度充滿淚水,這次,裡頭所富含的情緒,複雜到我無法用言語來描述,是喜?是感動?是成就感?是想念?是不捨?大概,都有那麼一點吧!

 


▲Classic 110公里終點

 


▲甜美的勳章

 


▲與嚮導們:Gustaf(左)、Ola(右)


The longest journey is the journey inwards.

出發前,品恩給我們看了一張,沿途會遇到石頭的照片,我們在最後一天看見了它,上面同樣用薩米和瑞典文刻著文字,『The longest journey is the journey inwards.最長的旅程是心靈之旅。』這趟110公里的極圈健行,走著走著,其實並不再覺得它的距離是那麼樣的遙不可及,而是心中的擔心和限制來阻擋自己前行,很開心,我又再度的克服了它,超越了自己。

感謝老爸一路的陪伴和包容,才讓我能安心和耍賴的走完。下次,我真的要去看極光啦~期待在未來,和你和媽媽一同在世界的更多角落,留下我們的足跡,love you!

 


▲石頭上的文字英譯為:The longest journey is the journey inwards.